Pt.1 从医院到工厂**
离开医院后,我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摆脱那些迷茫的日子,享受属于自己的“自由”。然而现实很快告诉我,思想的改变并非简单地换一个环境,或靠短暂的体力劳动就能自动发生。过去那些依赖投机生意、追求安逸生活、幻想恋爱关系的习惯,在我离开医院后并没有消失,反而像影子般紧随左右。每当我在新的工作中遇到新的问题和挫折,或在闲暇时就会沉浸在过去的幻想里。在无数次的自我怀疑中,我逐渐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道德问题和“改不了”,而是自己还没有真正从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中脱身。真正的思想改造,是一场长期的拉锯战,需要在现实劳动中与旧的生活方式不断斗争。
我当初之所以离开医院,不仅是厌倦了医院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生活,并且在我认识到过去的投机经历、家庭,造就了我腐朽的生活方式和道德水平之后,我有意地去与这些东西割裂,尝试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因此首先,我辞去了医院工作、来到大城市。
那个时候,只是嘴上说着“无产阶级是最伟大”的空话,实际上还是想要沿着资本主义的自发道路走、继续过轻松安逸的生活。虽然也是要找工作,找的都是一些轻松的工作,并且想要依靠“本科”“男护士”“ICU经验”这些标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最后虽然没有完全达到这个目的,但也是找到了一份美容医院的病案专员工作。这个工作属于文职、没有夜班、不用花体力,但工资不高。与ICU的高强度劳动相比,这份工作太过轻松安逸,每天大部分时间只是整理档案、录入数据,闲的时候就和主任聊聊天、要么下科室收发病例。此外,我与旧生活的联系仍然密切,其中最主要的是:和家里人仍然保持着小生产方面的经济往来,这也是我能够在大城市还能满足于这种清闲但工资低的工作当中的重要原因——我的阶级地位并没有改变。起初,我沉浸在这种舒适中,享受着自由与收入的双重满足。然而,旧生活方式的影子很快浮现:我不断想念前女友,幻想过去那段亲密关系能复活。回过头看当时的状态,很显然,虽然身体离开了医院、离开了家庭,但思想和生活并没有真正脱离过去寄生的小资产阶级状态。加上我所工作的那个美容医院要接受评级考核,工作量骤增,因为十分厌恶劳动(即使这份工作几乎没什么体力劳动),于是当时我就选择了辞职。
从这之后,我又找到了一份口腔诊所的消毒护士工作。虽然与病案专员的文职工作相比有了体力劳动的成分,但这份工作也不是真正贴近劳动人民的。首先在应聘条件上,要求大专、有护士证,这些条件就已经排除了大多数人。其次在工作环境上,那个口腔诊所在一个繁华的商场里,每天光顾的都是像我之前一样的富裕小资产阶级或是脑力劳动者。再次是工作条件,双休八小时、时薪三十。并且因为当时没有认识到改造整个生活方式的问题,我仍然没有断绝同家里关于小生产的来往。可以说,我的富裕小资产阶级的经济地位并没有丝毫的改变甚至更加上升了。慢慢地在这种生活中我又开始个人的享受、想着“谈恋爱”,这次不仅是前女友而且还有同在诊所工作的女同事。我意识到我又正在走向老路上,于是又一次下定决心辞去牙科诊所的工作。
后来,我决定真正去参加体力劳动,想要把自己从轻松舒适的环境里拉出来。从小到大,我身边来往的人是小生产者、资产阶级、学生、知识分子,即使有真正的体力劳动者,我也只是最多和他们打几个照面,我只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进入汽配厂之后一段时间我才慢慢发现自己和那些真正的劳动者的差别、隔阂。我仍然在做着小生产投机生意,我的生活并不完全依靠汽配厂工资——当工人们在摸鱼时间碰面聊天时,聊的是今天做了多少工件,而我却在机床后边躲着车间主任搞小生产和顾客沟通。现在回头看,当时我仍然把劳动当成一种“道德修行”,而不是把自己真正放进劳动者的现实生活里。来到这个厂里一周,我和带班师傅也没有聊过几句话。并且随着当时投机生意又有了一些起色,我越来越幻想着回到过去那种生活里,干活提不起力气,这也伴随着我对过去恋爱关系的“怀念”。那时候我开始慢慢意识到过去生活挥之不去的阴影主要就来自投机生意和恋爱关系,现在恋爱关系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还投机生意。为了进一步的改变,我开始下决心断绝投机生意。但问题在于,我把过去的问题全都归结于“投机生意”,而没有意识到整个生活方式的问题。投机生意的断绝固然是一件好事,一个进步,但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那也不能根本解决问题,旧思想复辟的土壤还存在。
在那之后,由于搬家,我进入了一段时间的失业状态,这种脱离劳动、脱离实际的寄生状态让我的思想进一步恶化。那时候,我一度差点放弃改造。我幻想回到过去那种安逸生活,甚至在脑海里构想开保龄球馆、和前女友复合,重新走向个人发家、个人享受的道路。
重新把我拉回现实的是去一个家具厂上班。那个家具厂每个月只休息两天、每天工作八小时,厂区极其炎热,本来密不透风的厂房加上机器运转产生的热量可以让厂房温度达到四十多度,两个工位之间只有一个工业空调扇可以提供一丝凉爽。我每天还是不得不喝上两升的水来补充汗液带走的水分。我的岗位的工作内容就是把一块大概1.5×2.5㎡,厚三厘米的木板用机床切割成大小形状不同的部件,再把这些部件整齐码在传送带上运往下一个封边区域(由于切割好的板材边缘极其锋利,所以一个不小心稍微碰到一点,皮肤就会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衣服也会被勾烂、划开。没干几天,我的裸露的两个小臂上就留下了十几个深浅不一的血道子。每天下班,上衣、裤子、鞋子用风枪一吹,就会飞出大量木屑)。切割这一步虽是机床来完成,但也要事先人工把码好的一摞板材用叉车精准放置到开料台上。光是这一步就已经让我学了两天,因为之前并没有操作过叉车,并且叉车抬起木板之后视线被阻挡,肉眼根本看不到叉车臂和开料台的位置距离,全凭感觉。我要么是放不上去,要么是用叉车直接把开料台撞歪,给工友添了不少麻烦。因为自己长时间脱离劳动,又想要个人发家、自视甚高,立场已经歪道资产阶级那边去,起初还对工友对于自己搞砸事情表达的不满心有抵触,甚至攻击他是泥腿子、苦劳力,但是完全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在工友让我快点干时,我还歪曲他是“监工”催促我干活,但当他之后过来跟我说“看你坚持来了两天也不像是来玩玩的人,但是这么热的天干这么慢怎么赚钱”,这时我才知道他让我干快点并不是催我干活,而是为了我的生计考虑。这件小事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我的资产阶级人性论,也认识到了自己思想的狭隘和丑陋。
再后来,我慢慢地能够胜任这份工作,能够独立开机操作、处理一些机器运转中的突发问题。在这期间我逃避劳动、逃避斗争的思想还是会反复发作,每搬一块板、每流一滴汗,都会想着“我本可以不这样的”“我还有退路”“我还能享受”。直到有一天,我在板材上贴着的、带有客户姓名、地址、板材功能的标签纸上看到了“××××小区,×总”的字样(此前的客户信息一直都是某个家具城的名字,这种直接的个人订单并不多见),那些板材还大的离谱,有的甚至是一整块大板切去边之后直接作为墙壁来使用,导致我不得不费好大力气把它从传送带上搬下来,有时候还要寻求旁边工友的帮助。想必是这位×总的装修要求太高,不满足于用普通的涂料或墙纸来装饰他的豪宅。当时我嘴里一边骂娘,心里一边想:我虽然是有“退路”,但如果自己真的当了资产阶级、走上个人发家、个人享受的道路,那又会有多少人不得不一辈子承担这样的雇佣劳动煎熬。 这段现实的经历让我再次考虑以什么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今后走什么道路的问题。我想,人不能太自私,我还是要坚持。虽然此后我还是会在体力劳动中回味恋爱、幻想安逸,但在生活中也发生了一点改变,特别是和工友的关系上。
开始时由于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劳动者,虽然工作上受他帮助和工友也没什么交流。和工友关系发生改变的契机是一次老板要求的加班中间。由于订单量突然变大,厂区只有我和旁边工友两台自动化程度稍高一点的机器,于是老板就想让我们加班以供他出货,但他不是以直白的形式要求,而是“委婉”地以“测试产量”为由,让我和工友加班两个小时,并且要求中间不停机。这话一听就是骗人的,如果单纯要“测试产量”,那么为什么要加班两小时,直接看过去随便多少天的产量算出平均值不是更加准确科学。并且还要求不停机,这分明是要看我们最多能干多少,并且以此作为以后加班的标准,制定每天的产量目标,如果达不到这个标准,他就必然要来拿此问责。起初我让工友不要加班,但是他说就加这一天看看。一开始我也有犹豫,不想斗争,但是后来想到自己还算是接触过一点马克思主义的,就不能搞“尾巴主义”。所以当我下班之后就立马关机打扫,这时工友来问我“你不怕光头搞你(老板)”,我就跟他说了刚才的想法,并且接着跟他说“加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现在订单增多又不好立马招熟练工,肯定不会搞我们”。他听完之后说“有道理”,然后让我帮他一起打扫卫生早点下班。
从此之后,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也喊我一起,聊一些这个厂的情况,我也在法律角度上向他指出这个厂的黑心之处,并且运用自己为数不多学过、记住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向他解释了为什么现在就业越来越难。工人阶级是天然相信马克思主义的人,因为他们是受着压迫的人,他对我的一些话都很认同。从这件事情当中我也明白了“先当群众的学生,后当群众的先生”的具体含义,虽然还远远达不到“领导群众”的地步,但是如果自己就不是群众、不是工人的话,那别人也根本不会听你一句话。后来,这个工友还邀请我到他家里做客聊天,但是因为一些原因需要搬家,最终错过了这个结交工人朋友的机会。并且因为我在之后失业的一段时间内又开始过起那种脱离劳动脱离社会的生活,这段短暂的经历并没有根本改变我的思想,在这种安逸享受的生活里,我又开始幻想回到过去那种腐朽的日子里。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