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取什么题目。这是一篇短篇小说。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在这里发。如果不适合,麻烦大家直接删除和给予批评。
这篇文章也没想好题目,这篇文章的内容来自于一切始于在某些群聊(工作群,不涉及政治的群等)和线下一些人发表男权言论时候我与那些人的舆论斗争的集合。并尝试用唯物辩证法贯穿写作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懂了。我是模仿着最近读的鲁迅的文体写的。
为什么写这个东西。最近遇到一些事情,特别是工作中接触社会上不同的人多了,有所感悟。所谓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警察,高级管理人员等。以前是知道其反动性,但缺少主观感受。这篇文章虽然始于工作群中男权分子的插科打诨,但结合我在实践中的认识,产生了一些情绪,很想狠狠的批判,于是写了这一篇。
不知道这算不算散发臭气或者我自己的思想有什么很大很反动的问题。但我觉得我想给大家看一看。
以下是正文:
秋夜是极冷的,但茶馆里却蒸腾着一股带有酸腐气的浊热。
茶馆里的地势是顺着门道往下塌的,仿佛打地底就立下了规矩。
贴着戏台的那半截,特意用尺厚的松木板垫高了三寸,桐油抹得锃亮,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张八仙大桌;梁上那盏挂着厚油垢的马灯,也偏心眼地吊在木台顶上,把干燥的热气与昏黄的光晕,齐齐拢在台上的几张面孔旁。
顺着木板台阶跌下去,光线便陡然冷了,脚底板也跟着湿滑起来。秋雨和着几十年茶客泼下的残茶、唾沫,早把下首的生土地泡成了一坑烂泥。烂泥地里歪斜地支着几张油腻发黑的粗木桌,粗陶碗就泡在泛着白沫的泥水沿子上。
穿长衫的先生与西装的“君”们,自然是安坐在高处那八仙桌旁的。端着莹白的细瓷盖碗,脚底下的粉底皂靴干干净净,被马灯照得微亮。
胡天雄大剌剌跨坐在木台下首的条凳上,蹬着一副旧马靴,一只踩在泥坑里,一只踩在干地上,手里捏着缺两嘴的土陶碗,就着台上漏下来的半截残光剔着板牙。再往下,缩在门缝冷风里的帮闲们,只有一个独凳,半蹲半陷在那滩泥水里,捧着几碗热茶和瓜子,盘盘哪家出了个状元,谁家老爷纳了小妾,东边又出了些好看的洋画,倒也乐得自在。
戏台上空落落的。油灯照不到的后梢暗角里,隐约传来小工劈柴添灶的钝响。隔着那层敷满油垢的破门帘,黑灯瞎火的门外,短衣帮正忙着起货拣货,“来,走!”地喊着号子。
茶馆其余的阴影里,还零落坐着些看不清面目的散客,自顾自地喝着茶。
穿堂的秋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吹得满堂人哈欠直冒。忽然,八仙桌旁一位体面人抖了抖报纸,长叹一口气,说是看了新闻,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男士们究竟还能去哪里寻得真正的爱情呢?
先开口接话的是陆守礼先生。他大约是读过几卷法典,又在账房里历练过的,端着白瓷茶碗,面孔板得像祠堂里的牌位。
“精神文明意义下的婚姻与爱,”他撮着嘴,轻轻吹开浮沫,眼皮也不抬,“向来是上等人的特权。文化人的事,泥腿子懂得什么。”
忽有一客在暗处冷笑:“倒不见得。一无所有的人,或者倒纯粹些。”
陆守礼先生的眉头便拧成一个结,算盘珠子在袖底劈啪地响:“你守得住家当么?守得住妻儿么?”
“守不住,是因有人夺;有了,才能谈守。谁夺?为何夺?”客问。
陆守礼先生便不作声了。他原以为只要搬出“文明”与“上等”的大旗,底下的看客便该垂手肃立;不料这客人竟要去掀那旗子底下的血刃与铁锁。被“夺”来“夺”去的“第一桶金”,本是不宜在青天白日下细究来历的。他索性将茶碗重重一顿,把脸别过去了。
这时便跳出一个达生“君”来。
达生君大约是进过新式学堂的,洋装的第二颗扣子散着,怀里揣着半本翻卷了边的《天演论》,极喜欢“科学”。他见陆守礼先生受了窘,便抖擞着袖子,自命为文明的解剖官:
“守得住守不住,哪是什么强盗不强盗,全是‘基因’!古往今来,基因是不准你爱的。男人生来要广撒网,喜新厌旧;女人呢,骨子里便刻着极度的慕强。这是生物学,是天理!”
满座的茶客眼睛都亮了一亮,仿佛在暗夜里捡到了一块避罪的金牌——原本是负心、自私与算计,如今全承蒙造化老人恩赐,有了“科学”的护照,自然算不得亏心。
暗处的客便走近了一步,手上的老茧厚厚的,像拈着一柄极薄的刀,刀口发着青光。
“既然慕强刻在血髓里,”客淡淡地说,“那么强暴者力大无匹,女子便该甘之若饴了?当年异族铁蹄屠戮城池,也是同胞基因不行,天生贱怯么?”
达生君的脸白了一白,洋装的领口登时紧促起来。他料不到这“科学”的牌位后头,竟连着这样腥臭的深坑,急忙向后跳了一步:
“不,不!我不是那意思……这‘强’嘛,是因人而异的,全凭女人自己主观去定。”
“哦?”客笑了,笑声像椅子把地搓响似的,“定规不定规,一人一个样,那便是没有样;白的是它,黑的也是它;方的是它,圆的又是它。既然满天下都是这玩艺儿,那便是什么玩艺儿也不是!有钱算强,生得俊俏算强,穷得只剩脾气好也能算强,这哪是什么天理,分明是做了一条皮尺,量出几寸全凭你的嘴;舌头若是再生得活络些,怕是连毫厘都能量得出来。把茶馆的灯吹灭,连‘灯下黑’都省了,直接‘天下乌鸦一般黑’!黑到淹没了惨叫,淹没了血污,连受苦人喉咙里的呜咽也全教你们给掐灭了去!受刑的不准喊痛,挨刀的不许道屈;硬把人家的血泪,说成是自愿求欢的贱肉。青红皂白抹得这般干净,正合了你们这些体面人的心思——好在烂泥堆里从容下箸,做一窝披着学问皮的吃人鬼!”
达生君额角渗出油汗,脚跟在泥地里碾着。他退到柜台边,眼见台下的看客都在斜睨着他,便不得不把牙一咬,搬出市井间最得意的杀手锏:
“你莫扯那些虚的!眼见得女子上嫁远多于下嫁,男人如今这般求平等,这事实摆在眼前,难道不是女人的择偶观坏了么?!”
客只管剥他的皮:“原始人以投石奔跑为强;封建爷台以朱门官印为强;如今换了洋行、公车、房儿契儿、乃至于皮囊与涎脸为强。万年间人的下巴骨都不曾变过,几十年里‘强’字却翻了三番。若真有这枚‘慕强基因’,它在娘胎里,是用哪条染色体辨得出公屋与楼台的?”
达生君慌了神。他本想拿“常理”去压,却撞上了“史实”的铁壁,只得慌不择路地将先前的旗子拔起来插在茅坑里:
“那……那是社会的规训在变!人在变,所以我说,是女人主观在定!”
“社会的规训,怎么转眼成了女人的主观?”客逼前一步。
达生君已然神智昏乱,竟一把扯碎了自己的袍子,嚷道:“人世间本就一堆东西是‘反基因’的!不过是图好处更多罢了!”
客哈哈大笑,那笑声如同给死人钉棺材盖板,咚咚咚地:“既然人为了‘好处更多’便能顺顺当当地反了基因,那做主宰的,究竟是利益的算盘,还是你口口声声的肉身本能?你拿去杀人的刀,怎的先抹了自己的脖子?”
戏演到这处,台底下的看客已看得目瞪口呆。
胡天雄按捺不住肚里的豪气,高声嚷道:“这有什么变不变的!天地会变,‘资源获取能力’不变!”
及至达生君在台上口吐白沫、喃喃自语道“是肉体限制了……男人最大的毛病是欲望不可控”时,胡天雄更是两眼放光,将胸脯拍得咚咚响:“什么欲望!那叫驱动文明进步的动力!”
那一瞬,他仿佛成了盘古,成了成吉思汗,全天下的轮子与雷霆,都是靠他裤裆里的热气推着走的。
客转过脸,只静静地觑了他一眼。
那眼神太静,像一口照得出白骨的深井。胡天雄拍胸脯的大手僵在半空,下意识想扭过头去向八仙桌上的两位绅士讨一句赞许,却见陆守礼先生正专心拨弄着茶叶,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达生君则用手绢死死按着脖颈上的冷汗,连看也不愿看他这个粗汉。
门缝里灌进来的秋夜阴风,猛地扑在他敞开的褂子上,钻前胸一阵得它刺挠。胡天雄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那里连叮叮当当的声音都没有了,现在正喝的这碗掺了碱水的两文粗茶钱,都还是赊在掌柜账上的。他平日里总自命算半个差官,见不得短衣帮,平素最喜抱着膀子斜睨那些扛大包的泥腿子,心安理得地觉着这帮贱骨头本就该替老爷和自己忙活吃食。
他忽地打了个寒噤,膀子猛地一带,桌角几个豁口粗陶碗在泥地上骨碌碌滚翻开去,倒真像是方才那尊腾云驾雾的“文明巨灵”,猛然跌落在桌角。他赶忙跪到地上去捡那碎碗,暗自庆幸道:“好在茶馆里是烂泥地……只是沾了点泥,在袜子上擦擦便是了,不至于老子再掏几个铜板去赔这破烂玩意儿。”
掌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胡天雄心头猛然一紧,暗叫不妙——自己方才脱口说这茶馆是“烂泥地”,岂不是驳了八仙桌上老爷们的面子?体面老爷们怎么能在烂泥地里品茗呢!
他越想越怕,那满腔自命为“文明”而战的虚火,瞬间被浇了个透底焦黑,原来当恶犬的资格,老爷们也不是次次都赏给他的。
他一屁股瘫坐在实木桌旁的泥水里,一双粗手却下意识地把裤腰死死攥在掌心里,喉咙里发出走兽濒死般的哀鸣:
“社会成什么样,我是管不了了……余下的割掉就割掉罢,反正余生也用不上,我完蛋了……”
他终究是不打算再充当什么“文明卫士”了。这嚷着要自宫的绝望,自然并非真要去净身,不过是发觉在主子眼里,自己连做个争抢残羹的奴隶都不够格;既然做不成配种的雄鹰,索性连皮带骨,将自己当一截烂木头摔在泥水里耍赖罢了。
达生君站在台上,衣衫褴褛,进退失据。体面人自知是断断战不下去了,但读书人的面皮总归是要的,哪怕只剩一条破底裤,也得顶在头上做冠冕。
他便肃穆了神色,双手合十,眼角挤出两点慈悲的清泪,对着虚空唱起圣歌来:
“我是想说……婚姻本是反基因的,所以请大家珍惜、努力,去爱那个克服了本能的人罢。男女都是。”
看客们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拭泪,仿佛方才那场血肉横飞的屠宰不曾发生,眼前站着的不是个丢盔弃甲的败兵,而是个历劫归来的苦行僧。
“阿弥陀佛,到底是个仁义君子。”有人低声道。
这时,角落里三十岁还未娶亲的帮闲皮阿五,伸长了鸭颈一般的脖子,一双小眼在达生君惨白的脸上溜了几个来回,极知趣地从牙缝里剔出一粒碎壳,向地上唾了一口,嘻嘻地笑道:
“依二位爷台的高论,我三十年没沾过雌儿的气味,早该算在绝户坑里。方才胡二爷喊着要割,二爷是贵人,哪能自个儿糟践自个儿呢?不如小的替二爷去受那一剐!能领胡二爷一份人情,便是赏了小的天大的脸面!小的身上留着那二两肉平白占地方,剁碎了喂野狗,往后每日吃饭还能少吃二两,替诸位大人多省下两碗粮食咧!”
方才还被“吃人”二字逼得透不过气来的看客们,这回总算找到了借口,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达生君的面色也在这阵哄笑里渐渐还了魂,顺势跟着捋须微笑。血污不见了,惨叫听不到了,全叫这几声自轻自贱的碎嘴给抹得干干净净。空气顿时活泼了,体面也保住了,科学也圆满了,大家又可以安心地回去,喝那掺了碱水的粗茶。
客的手已缩回了深袖里,不知那袖底扣着的是拳,还是掌。客转过身,向着黑魆魆的门外踱去。
门外是无边的夜,沉重得如同铅块。身后的人依然吵吵嚷嚷地谈着情爱、基因与来世,其间还夹杂着几声要自断根株的梦呓。
客没有回头;连一口唾沫,也懒得留给这明亮的泥潭。